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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不要把清代“三跪九叩”的陋习强加给唐代

        核心提示: 清宫剧流行,很多人认为三跪九叩、对皇帝磕头、跪着谈事是中国历史的常态,甚至一些唐代背景的电视剧如《唐明皇》《大明宫词》中居然也出?#33267;?#22823;臣跪奏的画面,其实是将清朝的情况视作中国历史常态了。但是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,君臣之间是比较平等的同坐之礼,或至少没有跪奏和三跪九叩,君臣之间更接近师友关系而非主奴。

        原标题:《唐明皇》和《大明宫词?#32602;?#35831;不要把清代“三跪九叩”的陋习强加给唐代

        清宫剧流行,很多人认为三跪九叩、对皇帝磕头、跪着谈事是中国历史的常态,甚至一些唐代背景的电视剧如《唐明皇》《大明宫词》中居然也出?#33267;?#22823;臣跪奏的画面,其实是将清朝的情况视作中国历史常态了。但是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,君臣之间是比较平等的同坐之礼,或至少没有跪奏和三跪九叩,君臣之间更接近师友关系而非主奴。

        先秦时代,君臣之间都是温情脉脉的亲戚,如甲骨中的子组、午组卜辞的主人,就是商王兄弟或?#26377;?#24351;,君臣兼兄弟之伦。周王称呼同姓诸侯为“伯父”“叔父”,称呼异姓诸侯为“伯舅”“叔舅”,《尚书·顾命》?#22270;?#36733;大臣拜周王,周王回礼答拜。君臣之间互相拜,在人格上是互相尊重的。对于商朝后裔建立的宋国,周王对宋国君主之间更是行宾主之礼,而非君臣之礼。《礼记·曲礼下》就说国君对大夫以上的臣都要答拜,仲长统在《昌言》中也谈道 :“古者君之于臣,无不答拜也。”朱熹提到,“三代之君见大臣多立,乘车亦立”,当时君主并不是高高在上的“万岁爷”。他还提到“古者天子见群?#21152;?#31036;,先特揖三公,次揖九卿,又次揖左右,然后泛?#26223;?#23448;”(《朱子语类》卷九十一)。正如阎步克先生所说,先秦封建时代是一种“等级君主制”,当时“贵族政治下君臣身份相通,级差较小”(阎步克:《宗经、复古与尊君、实用?#32602;?#21271;京大学学报》2005 年6 期) 。体现在礼仪上,天子不但拜揖三公,也对百官行拜揖之礼。

        《礼记·曲礼上》记载周人贵族之礼,“若仆者降等,则抚仆之手”,意思是驾车的家臣若身份低下,乘车之君也应该按驾车人的手,以表示?#34892;弧?#27491;如朱熹所说,古人“待臣仆如子弟”(《朱子语类》卷十三),君臣的小共同体之间关系是以类似模拟亲属的方式展开的,因此礼制上有一种温情的氛围。《曲礼下》还记载,国君对于大臣和世妇,不应该称呼他们的名,而应该称呼他们的字,以表示尊重 ;大夫对于自己的家臣,士对于自己的家相,?#21152;?#35813;如此,以示尊重。《说苑·臣术》 :“诸父臣而不名,诸兄臣而不名,先王之臣,臣而不名”,意思是君主对自己的伯父、叔父、庶子哥哥、异姓的长辈大臣,?#21152;?#35813;只称呼字,而不能称呼名,以表达尊敬。

        战国时代,三代以来的小共同社会与贵族之礼开始解体。虽然?#19981;?#26377;孟尝君、信陵君、春申君等宗室血缘之臣,但游士流动,已经是陌生人社会了,因此多举用没有血缘关系的臣。列国之间竞争激烈,于是竞相招揽外来人才,各国君主多敬礼士人,以师傅、朋友之礼相待。战国早期,魏国最得人才,因为魏文侯以士人为师、友“魏文侯以卜子夏、田子方为师 , 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,四?#36739;?#22763;多归之”(《资治通鉴·周纪一 ?#32602;?#39759;君不但对子夏、田子方等士人行师礼,还对贤士段干木的居所行礼。又据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记载说,邹衍到魏国,魏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,对他行宾主之礼 ;到了赵国,平原君侧身跟随他,亲自为他拂试席位 ;到了燕国,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面为他清扫道路,把他请入碣石学宫,拜为老师,自己坐在弟子的座位上学习。《战国策·燕策》中也提到,能完成帝业的君主是将贤能大臣尊为老师,能完成王业的君主则与贤臣做朋友。

        到了秦汉,君臣之间不再是殷周时代那样一群宗族亲戚,温情抱团互相拜,而是皇权独大。君权甚强,也不是战国时代的礼尊士人之风。扬雄曾比较了秦汉前后待士人之礼的巨大变化 :“邹衍以颉亢而取世资,孟轲虽连蹇,犹为万乘师”;而到了秦汉,“当今县令不请士,郡守不迎师,群卿不揖客,将相不俯眉”(《汉书·杨雄传下?#32602;?。战国时代,邹衍、孟子等士人能获得万乘之尊大国君主以老师相待之礼,而到了秦汉,就连连郡守、县令也不再礼敬这些士人。

        秦朝实行尊君卑臣的制度,叔孙通制作上朝礼仪,可以达到令“群臣震恐”的效果,朱熹早就看透叔孙通这套“礼仪”不过是“秦人尊君卑臣之法”(《朱子语类》卷一百三十五)。这套能让大臣吓得哆嗦的“礼制”,却深受皇帝的喜爱。叔孙通让群臣震恐之后,刘邦就感慨自己终于知道皇帝的尊贵了。尽管秦汉以来,尊君卑臣成为大背景,但汉代皇帝见丞相仍要起立,以示尊敬。《汉书·翟方进传?#32602;?ldquo;丞相进见圣主,御坐为起”,颜师古注释引用了《汉旧仪》说,汉代制度有谒者负责高喊 :“皇帝为丞相起”,然后皇帝起立后再坐下。

        并且随着汉代儒学重建,随着时间的流逝,出?#33267;?#21521;先秦的部分回归,尊君卑臣之礼开始褪去。儒者主张重建先秦士人作为君主之师的尊严。为了压低秦汉皇上的跋扈,董仲舒提出了“贬天子”之说,此说与同属于齐地的辕固生之间可能存在着思想的渊源(余英时:《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?#32602;?#27743;苏人民出版社1989 年 版,P70) 。汉儒的《公?#39049;?#23398;,则强调朋友是“群?#21152;?#25104;王同?#31454;?#32773;”,同时也以吴王阖闾与伍子胥的关系,说明君臣为朋友之伦的道理(《公羊传·定公四年》疏)。同为今文经学的《韩诗?#32602;?#20063;提出了周公践天子?#32531;螅?#23558;十位有德性的士人尊为老师,将十二位比较有德性的人援为朋友的说法(《韩诗外传·卷三?#32602;?#22312;洛阳新安县出土的一件西?#21644;叩?#38125;文是“尹寿亦王”(《文物》2000 年 10 期) ,根据《汉书·古今人名表?#32602;?#36825;个“尹寿”是尧的老师,这个铭文的意思是,君主的老师也是和君王一样尊贵的人。这些观点公然被铭刻在建筑?#21481;?#38125;文上,说明儒?#21481;?#23459;传,已经逐渐成为社会的共识。

        在此背景之下,君臣之间又出?#33267;?#22825;子“养三老五更”之礼,皇帝对三老大臣行对父亲的礼,对五更的大臣行对兄长的礼,此种尊敬大臣的回归,和秦始皇那种让群臣“震恐”的“礼仪”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。“养三老五更”之礼在以后的南?#32972;?#20173;然继续使用,如《周书·于谨传》?#22270;?#36733;北周武帝对老?#21152;?#35880;行礼,大臣坐在尊贵的南面,皇帝以更卑微的北面坐,给皇帝讲学,最后皇帝对大臣行再拜之礼。在南方的东晋,门阀政治也带有向先秦贵族政体回归的色彩,皇权并不强大,晋元帝与宰相王导一起同坐,以朋友的关系相处。元帝、王?#32423;?#20154;之间的法帖,?#21152;?#26379;友平辈之间的“顿首”一词。而到了晋成帝时期,他写给王导的手诏则多使用“惊慌言”“敬白”等对尊长的?#20174;錚?#20013;书省起草的诏书,则称“?#27425;?rdquo;,这以后就成了定规。正月初一,王导入朝,成帝还亲自起?#20174;?#25509;(《晋书·王导传?#32602;?/p>

        晋朝以后一直到唐,君主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像先秦一样,不称呼大臣的名,而是称呼字或者官职,以表示尊敬。顾炎武就举了南?#32972;?#38539;唐时期多个例子,如《南史》中梁武帝称呼蔡撙的姓名,蔡撙并不回答,直到梁武帝改称“蔡尚书”,他才回应,并告知“陛下不应以名垂唤”,因此“帝有惭色”。皇帝不小心呼唤了大臣之名,这是非常不礼貌的,因此梁武帝会为此感到羞愧。顾炎武指出,当时“君臣而有朋友之义,后世所不能及矣”(?#24230;?#30693;录》卷二十三)。

        唐以及五代,宰相见皇帝议事,“必命坐面议之,从容赐茶而退”。宋初宰相虽不再与皇帝同坐并赐茶,而是站着议事,但其他大臣仍时有同坐并赐茶的礼遇,如真宗时杨亿担任顾问,就同坐并赐茶 ;理宗时真德秀经筵上?#37096;?#23436;毕,也是同坐赐茶,类似的还有一些例子。此外,宋代君臣常有“夜对”论事,也往往“命坐赐酒”,君臣之间亲密如“僚友”(王化雨:《宋朝的君臣夜对?#32602;?#22235;川大学学报》2010 年 3 期)。

        宋代人认为,宰相不再像是唐、五代时期那样坐而论道,从容赐茶而退,主要是因为他们拥有核心的决策权,没有闲?#23621;?#30343;帝坐而论道。正如宋英宗在治平三年对宰相所说 :“朕日与公卿?#35748;?#35265;,每欲从容讲论治道,但患进呈文字频繁,所以不暇及。”因此,唐和五代负责和皇帝坐而论道的部分,转移到了代表士大夫道统的经筵讲官那里(邓小南:《祖宗之法 :北宋前期政治述略?#32602;?#19977;联书店 2006年版,P222)。总体而言,宋代政治属于“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”,君臣之间并非清朝那种主奴关系。

        跪奏最早出现在女真统治下的金国,《金史》记载金国的宰相高汝砺向金宣宗跪奏。古代北方诸族重视主奴关系,赵翼?#22836;?#29616;从?#26102;?#24320;始到金元,多有?#21364;?#22823;臣的情况,“魏初法严,朝士多见杖罚”,但南朝的情况就较好,至于“金元二朝此风尤盛”,“元时官吏杖罚之制,更烈于前代矣”(《陔余丛考》卷二十七)。?#25112;?#29983;先生就指出,在契丹和女真部族中,经常有对大臣的笞刑,在完颜阿骨打时期,就普遍对本族臣下实施鞭打和?#21364;潁?#21040;了金熙宗和海陵王时期,则开始鞭笞汉族士大夫。“这种野蛮的刑罚,后来才叫作‘廷杖’,在元、明两代继续使用,是屈辱士大夫的?#34892;?#26041;法 。”(《金代的政治冲突?#32602;?#20013;?#24615;?#21382;史语言研?#20811;?#38598;刊论文类编·历史编·宋辽金元类》第二册,中华书局 2009 年版,P1708—1709) 。金、元不仅鞭?#39049;⒄却?#22763;大夫,而?#20197;?#26397;还大汗还可以下令朝堂上打大臣的?#24120;?#20063;没有?#39759;?#20154;的异议。元成宗时?#21364;?#20102;平章、御史后,居消息传出后,居然“众呼万岁”。吴晗就认为,明代廷杖是从元朝继承而来。

        到了清朝也打大臣,如康熙就号称“朕于他人欲打即打,若御史、给事中,亦必思而后打之”。?#21364;?#22823;臣,正是因为他们将臣视为家奴或养?#32602;?#28165;太宗实录》卷三七?#22270;?#36733;,皇太极训斥大臣,说养狗“畜养日久,尚收其益”,但这些大臣没用,所以“曾鹰犬之不若”,直接用养狗来比喻他和大臣的关系。正是在这种?#30343;?#20026;养?#32602;?#38543;时可以被主人鞭打的主奴关系背景下,金国的高汝砺才选择了跪奏,并从此形成了新的制?#21462;?/p>

        姚大力教授谈到,元朝皇帝将臣下视为奴婢,一些官员给皇帝的上奏中也自称“歹奴婢每”“奴婢”,其中包括了御史台首席大夫、御史台第二大夫、将领、天文家,甚至连元末权臣脱脱也对元顺帝说“郎主使奴婢侍亲”(《论蒙元王朝的皇权?#32602;?#29579;元化主编 :《学术集林》卷十五,上海远东出版社 1999 年版,P305—307)。主奴结构下的元朝也实行跪制,据《续资治通鉴》记载,文天祥被召去见元朝宰相,他?#30340;?#23435;都?#30343;?#20316;揖,元朝才是下跪,我是宋人,当然应该行宋的礼仪,而不是下跪。窝阔台时期,臣下见到大汗就需要跪拜,而忽必烈时期出?#33267;?#36330;奏,所谓“皆跪奏事”(?#23545;?#26397;名臣事略》卷八) 。到了明朝,君权更为集中,还继承了金元?#21364;?#22823;臣的传?#24120;?#21457;展为廷?#21462;?#21478;?#29615;?#38754;,继承了元朝的跪拜制度,为了?#23391;?#30343;权的强大,发展出“五拜三叩首”的礼仪。

        清朝在入关中原之前,?#22836;?#26126;了一套比明朝五拜三叩首更加尊君卑臣的礼仪,即三跪九叩,入关以后便将这套东西推广全国。《清会典》规定 :“大朝,王公百官行三跪九叩礼,其他朝仪亦如之”,即所有君臣之礼?#38469;?#29992;三跪九叩。同时,清朝也坚持跪奏制?#21462;?#25454;清人《啸亭杂录》记载,乾隆十三年,一个叫刘于义的大臣因为跪得太久,居然被活活跪死。这种跪奏不但贬低士大夫的人格,而且更是对体力和?#22303;?#30340;?#29616;?#28040;磨。所以李鸿章、翁同龢等六十多岁的老臣,都还会经常坚?#33267;?#20064;三跪九叩的?#35760;桑?#24182;且自制护膝以保护膝盖,一些护膝可以厚达一寸。

        正是因为金、元、清以来形成了主奴关系的皇权,所以当晚清儒者见到西方国家君臣之间那种比较对等的礼节之后,强烈的对?#35748;?#20250;产生痛苦感,并因此回忆起中国古代君臣之间其?#23707;?#35199;方一样,是互相尊重的,如郑观应在《盛世危言》中就感到“西礼之?#23707;?#20046;中国古礼之遗意者”,实在批评清朝主奴关系的那种扭曲的皇权。中国历史漫长且复杂,金、元、清那种君臣为主奴、鞭打士大夫、跪奏的源流虽?#30343;?#38388;上更近,但从整个中国主流传统来看,则不是常态,而?#30343;?#19968;种畸形且扭曲的破坏。

        ?#26753;?#38761;命后,君主制?#29615;?#38500;,也就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君臣关系了。虽然梁启超等学者认为,现代的工厂经理和雇员、上?#23621;?#19979;属、教师与学生等仍然带有一定“君臣”的含义(梁启超 :《先秦政治思想史?#32602;?#19978;海古籍出版社 2014 年版,P81 ;余英时 :《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?#32602;?#27743;苏人民出版社 1989 年版,P26),但民国至今,各类正式的礼仪都是人格对等的握手礼,其精神也是向中国主流优秀传统的回归。当然,现在一些以“传统文化”为名,行跪拜的拜师礼,就其精神而言,其实并不符合古礼。窃以为,在席地而坐时代,学生对老师跪拜是适合的,而在垂足而坐时代,学生对老师行鞠躬礼即可,这才更符合传统文化的精神。

        作者:李竞恒 ( 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,四川师范大学教师,著有《干戈之影 :商代的战争观念、武装者与武器装备研究》《论语新劄 :自由孔学的历史世界》?#23545;?#26399;中国的龙凤文化》等。)

        此文选自《博览群书》2018年第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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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关键词: 君臣 大臣 跪奏 皇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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